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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临川少俊有王郎


  听王雱讲完他鹿獐同笼的风光旧事,李说将其从忆往昔中拉出:“王兄既知鹿边是獐,獐边是鹿,此事当能想得明白。”
  “啊?”王雱一头雾水。
  “王兄,你我可否安然而退,还得看你人前表演了。”李说拍拍他的肩膀,沉声说道。
  看王雱一脸困惑,李说只道:“过会儿我去指认凶手,王兄心头若存疑,也只管听。你只需在指认后借身份之利提出由你将凶手押往州府即可。”李说说完,开门径直走向屋外。
  王雱细品了一番,若有所悟,而后跟着走出。
  来至院中,李说走到柳庄主面前,长作一揖,说道:“柳庄主,此事大概在下已知晓,此番讲解于诸位,望诸位静听。”
  柳庄主瞪着眼望他:“小子,这不过一个时辰,你当真?”
  李说微微一笑,说道:“是否为真,还请庄主听完再说。”
  李说稍微清了清喉咙,开始朗声说了起来:“死者名叫张丘,只是个可怜人。
  “有人或以为是外来者入府杀人,但诸位可抬眼看看这风波庄,莫说四角的更楼,林立的眺阁,但是这二三丈高的厚壁砖墙,整个庄子如同堡垒,我以为世间没有这等高人可混入混出不惊动一人。
  “所以我想,凶手定是这庄中之人。此人知晓西厢房住客情况与身份,夜中潜入,先杀内间的张丘,再将凶器置我屋外,意图嫁祸,至于为什么略过了王公子。凶手定是知晓王公子身份,王公子是庄主贵客,凶手惹他不起。如此看来,凶手该是何人呢?
  “凶手只道王公子住中间,也知道张丘与我分住里外两间。只有一人符合此条件。”
  李说环顾了院中,伸手一指:“正是此人!”众人看去,原是昨日那个领他进门的仆役。
  那个仆役本安静地立在一边,听到李说要指他为凶手,立马叫嚷道:“你这个贼人,血口喷人!”
  李说一甩手,说道:“昨日我入府已过酉时,穿堂入院都只有你一人带着,我住这西厢房外间想必只有你知道。许是这张公子投宿时,你已起谋财害命之心,待见我投宿,更想出一个嫁祸之际,到时张丘身死,我蒙冤羁押,你再占了我二人行礼马匹,岂不美哉?”
  这仆役脑瓜慢转,一时语塞,嘴里只得吞吞吐吐得喊着“你...你...你...”
  李说又朝柳庄主拱手道:“看此人无力辩驳小子此番指认,庄主可能认下小子推断?”
  柳庄主蹙眉道:“这...”然后看向了一边的王雱,问道:“不知王公子可觉得李说此言有道理?”
  王雱记着李说叮嘱的话,回道:“嗯,我看也是如此。”
  柳庄主见王雱表态,爽快道:“既是王公子也这么认为,那定是无错,来人啊,给我把刘三绑了。”
  当下几个家丁找来绳子把刘三五花大绑,嘴上还塞了块破布,刘三倒在地上呜呜不停,众人也只当没看见。
  王雱见此,又对柳庄主说道:“烦请柳庄主给我备上车,待官府来人只怕天色近晚,适逢在下当归,愿承起这押解之责,那这厮去州府,将个中详由告解于府君大人。”
  柳庄主求之不得,忙令管家安排车马,再吩咐了四个家丁骑马跟着前去,李说朝王雱使了个眼色,王雱说道:“不劳烦诸位了,李公子骑马而来,可劳驾他驾车。”柳庄主说道“如此甚好”,让家丁们搭手把刘三扔进车内,李说也从马厩解了自己的骝花马,套上当卢缰绳,和王雱二人驾着车上押着车厢内那个被绑着的“悍匪”出庄而去。
  拐上官道没多时,王雱朝李说轻笑一下,说道:“李公子刚刚那一番说辞可真是漏洞百出啊,也亏得柳庄主居然信了。”
  李说也笑道:“王兄此话何意?你在庄子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  王雱说道:“李兄莫装。你随手找了个由头拉了个顶罪的仆役,什么谋财害命,死者包袱未动可是你说的?还有,你曾说过听到半夜凶手推你屋门,如果是这个仆役,知道屋内有人,何必做这等事,要嫁祸放下匕首跑便是了。你这言语前后矛盾,柳庄主粗枝大叶,我可不会信。”
  李说回答道:“你也是个聪明人,听我细细道来。有听不懂的,可以问。”
  王雱白了他一眼,李说开始讲解,此番细则,又与先前在庄中所说大不相同。
  “初见死者,大家都会以为凶手或为谋财或为寻仇。但这位张丘张公子,包袱未丢,凶手甚至都不曾将其翻动。至于寻仇,这张公子是渭州人氏,此去目的也是延州,与庄中人不可能相识,更不可能结仇。
  “我说过,凶手定是这庄中之人。可这般想来,张丘之死,难有解释。我便转换思路,世间凡事,都要因果,当出现你看不清因果的事,那必是因为你不是因果一端的人。张丘为何死,初始大家都不明白,这说明大家都是一类人,你想想,我、你、庄中的诸多仆役,我们在哪方面是一样的?”
  王雱想了想,却没有答案,只能摇摇头。
  李说接着道:“我们一样在,都知道西厢房中住了三个人。”
  “嗯?”王雱听得云里雾里。
  “府中有两类人,一类人知道西厢房中住了三个人,所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张丘会死。另一类人不一样,他只以为西厢房住了一个人。”李说解释道。
  “你是说...”王雱瞪大了眼,“柳庄主...”
  “你果然聪明。在柳庄主眼中,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庄内在你之后还住进来两个人,因为处理前院投宿之客的是管家。”
  “所以,凶手是柳庄主,难怪你不在庄中指出真凶,还要我配合做戏逃出庄外。”王雱恍然大悟道,但疑云再生,“既是柳庄主,那他要杀的该是我,为何会杀到张丘身上,又为何嫁祸于你?”
  “你看,柳庄主想杀你,所以他夜半潜至西院,但此时有一问题出现。接引你住下的是管家,西厢房一排三屋,他并不知你住在那间,但在他眼中,有一间可以排除。”
  “啊!是中间那间!”
  “对,中间那间因为漏雨,他让管家上了锁,但他并不知道你的习惯,也不知道管家开了锁。夜半天黑,他也看不清那门上有没有锁。”
  “那他为何杀了张丘?”
  “很简单,王兄可还记得我问你如何从外部分辨两个很相像之物,你也鹿獐之辨作答。其实,柳庄主也是这么想的,他以为中间那间是锁的,你只能住在两边的屋内,从外部不知道那一间住了人,他便想,西厢房只住了一人,那么随意选一间看看,若是没人,那你就在另一间;若是有人,那便是你了。”
  “所以,他是将张丘认作了我,然后误杀了他。”
  “正是如此,柳庄主先摸进里间,发现床上有人,以为是你,然后杀了。但他杀了人后,不知为何,又跑来我这外间,许是彼时院外有巡夜的仆役经过,他心头一慌,想进我这间先藏住。中屋上锁,而他以为我这间没人,正推门时,被我听见。”
  “那时你喊了声谁。”
  “没错,发现这一间住了人后,他又跑回里间,之前杀人时天黑加上没细看,想当然以为杀的是你。这回仔细一瞧,方知杀错了人。他应是想到这人是晚间来的投宿客,于是又将我当成了你。他一直以为中屋上锁无人,这一间住的是别人,那我那间住的就是你了。”
  “那他为何...”
  “让他鼓起勇气杀一个人已是不易,此时发现自己杀错,再而衰,自没有胆子再来外间杀人,所以他想干脆让你,其实是我,背一个黑锅。他扔下凶器在外间,就此离去。只是这嫁祸手法过于拙劣,我看着柳庄主,不是一个聪明人。”
  王雱这会儿如云雾拨开见月明,说道:“信了你庄中那番鬼话,真把你我放出了庄外,确实不是聪明人。在下明白了,当真是环环相扣。李兄好判断。”
  李说笑道:“我也是灵光一现,倒是你,该想想这柳庄主为何要杀你。”
  王雱却是叹气道:“个中缘由,我一想便知。”说完聊起车帘,回身对车厢内被绑着的刘三说道:“刚才我与李公子所言,你也听到?”
  刘三听得一清二楚,心中惊骇,忙点头。
  王雱说道:“你家老爷拉你出来背黑锅,但如果我们放你回去,你家老爷又会生疑,张丘之死待回到环州府我定会如实相告,至于你,你就随我们去环州府,我可托人给你脱了奴籍,再给你些银子,你可自寻生计,也算是给我们拉你出来挡箭一事陪个不是。”
  刘三听到,头点得似小鸡啄米。
  李说皱皱眉,看向他:“你还有这能耐,竟能给别人家的仆役脱籍?你到底是何人。”
  王雱向他作揖道:“在下王雱,草字元泽...”
  “停停停,打住。”李说摆手道,“我问的是这个吗?你要不愿说那也随你。”
  王雱笑道:“李公子若执意想知道,那元泽就说了。在下江右临川人氏,家父讳安石字介甫,家师文公彦博。”
  李说挥缰的手都在空中滞了一下,他用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:“可是当朝宰辅大人文彦博和临川大儒士林风骨王安石?”
  “正是,不想李兄也听过家父之名。”
  李说只感到荒唐,眼前这位,是宰相大人的弟子,更是临川王家的嫡子。一股不真实感莫名而生,虽然李孤山是西夏国镇南将军,他自小达官显贵也见过不少,但寺中清修四年,一下山偶遇的少年竟有海般深的背景。
  王雱似乎早知他的反应,一手搭着李说的肩,说道:“李说安心,我王雱最喜结交有才之人,庄中初见李公子,我就能看出你非寻常人,所以我才愿意保你相信你。”
  李说也不言语,知他必有后话。王雱果然接着说道:“家师初为宰相,陛下命他节制秦凤路永兴路,巡视西北军。家师便让我先持他的符节来环州统筹边境大商。这柳庄主就是其中之一,他本名柳成,靠走卖似盐发家,后来靠于西夏通商做大至今,在这西北道也是一方势力。但他底子不干净,家师想拔了去。他许是听了风声,昨日请我进庄赴宴,谈及此事,我只顾装聋作哑许是激怒了他,这才起了杀心。”
  李说忙止住他:“王兄,你我相识不过半天,和我说怕是逾矩了。”
  王雱却说道:“李兄,我相信你。现下家师还有半月才能到环州,柳成在这里又根深蒂固。在下恳请你帮忙,为我大宋拔了这颗北境毒疮,就算为那冤死的张丘寻个公道吧。”